死亡七唱

 

 

死亡七唱

启示录

 

 

 

我是会做梦的,亚历山德拉。你承受得了我的梦境吗?

 

当凯尔从梦中清醒的时候,他总会想起林的这番话来。他的声音很沉,很低,不知何时便根深蒂固地扎在他的心里,而这让凯尔多少觉得有些不适。诚然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——当他刚刚开始做梦的时候,他总会在梦中见到些古怪的东西,那些东西如扑火的飞蛾,扇着带火星的翅膀,掠过他的眼睛,火光之中总会飞着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。凯尔对此保持沉默,林并不会想知道这些秘密,当然,他也不打算提及。

但这次的梦着实有些措手不及,凯尔是从一场大火中惊醒的,素来冷静的他,这一回醒来的时候,浑身冷汗涔涔,就连被褥都被浸湿了。火舌舔上皮肤的滋味着实痛得厉害,但比这更痛的,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。猩红的火焰中,他的双脚犹如被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,而跟前的火仍旧烧着,烧着,一路烧向他的心底。他并不是置身于火中,相反,他只是个旁观者,可这旁观的痛苦反倒让凯尔觉得心悸,他猜测这是林·文德苏尔最不愿想起的回忆之一,否则他绝不会入梦如此之深,直到太阳升起了才醒来。

门被推开了,凯尔抬起头,林·文德苏尔披着斗篷,施施然地走了进来。他仍旧穿得十分整齐——或者说,在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后,他似乎更为专注于让自己显得精神十足。凯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这一举动让林挑起了一侧的眉毛,仿佛觉得诧异:“你做梦了?”

他不置可否,他的脸色很差,当然瞒不过林的眼睛。对方像是觉得惊奇似的,绕过床铺朝他踱了过来:“真意外,我还以为你是不会做梦的。”

“偶尔会有这种时候。”但这是拜你所赐,凯尔想,他眨了眨眼睛,试图将那些残留的影子从跟前赶走。林显然认为他的这种反应很有意思,这让他哈哈大笑——随后他伸出手来,愉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种经历也没什么不好的,假如闭上眼睛就是完全的黑暗,那么和死亡有什么区别?”

“尸体可不会呼吸。”凯尔的语气有些不稳,“况且,梦是有分别的。”
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林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,“你梦见了什么?”

“不太好的东西。”凯尔回答,他拨开了林意图盖上他双眼的手,“很奇妙,是我的第一次体验。”

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气息仍旧不稳,在他碰上林的手的瞬间,凯尔跟前又一次燃起了大火。火光冲天,随后是挤入耳朵的尖叫与哭号,那过于刺耳了,令他脑袋猛地一嗡,而红色铺天盖地地涌来,如割破的血管似的猛地溅上了他的身子,他喘了口气,空气中甚至浮起了一股浓厚的血腥味,堵得他咽喉发胀。这让他猛地打开了林的手,对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神色愕然,而青年在下一秒便摇摇晃晃地朝前倾,险些栽在林·文德苏尔的怀里。

“你怎么了?”林的声音有点儿急促,“你的状况很糟。”

但他没有得到回答,青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,他的力道很大,仿佛要将他的皮肤抓出血来,林微微皱眉,他只能察觉到空气中骤然变化的波动,凯尔·亚历山德拉的呼吸也变得沉重,他当即便按住了他的肩膀,重新勒令他躺回床上去——这可算是相当新奇的体验。要知道,以前总是状况颠倒,他才是那个被控制的家伙,但这会儿的凯尔总让林想起他们刚刚相遇的时候,他身上透着无法压制的气息,如森林中咆哮而过的狂风,震得整座高山都在摇晃,而随后一切又变得极冷极静,林弯下腰,他低下头去,额头轻轻地与对方相抵。

“亚历山德拉。”他低声喊着对方的名字,“看着我。”

他无法看清林·文德苏尔。凯尔想,这瞬间他切实地感受到了梦境的压力,不,这不仅仅是梦,是林无穷无尽的情感,就如他不慎失手打翻了一盏煤油,火焰瞬间冲起,将跟前的一切烧得一干二净。他却又觉得安静,一切仿佛都在渐渐死去,但紧随而来的呼啸如浪潮般将他吞没。风暴狂卷塔楼,墙垣的基石隆隆震响,尖声惊叫的鸟群,黑夜纷乱,火在燃烧,一切皆被荡涤,林的轮廓永远蒙在雾里,每当凯尔试图看清,火焰的灼热便叫他后退了几步——他才意识到对方的灵魂早已熊熊烧灼,烫得厉害,而这让凯尔猛地坐起,他试图穿过火焰,抓住那灵魂的核,但他的手只在一片混沌中死死扣住了林的脖颈。对方猛地呛了一口,凯尔的手愈加用力,直到外头忽然传来一记敲钟声,他才惶然清醒过来。

“混账……”林剧烈地咳嗽着,他显然有些恼怒,“你是要杀了我吗!”

他报复般地掰过青年的下颌,死死地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,而这让他重生的眼球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感。林的力气变小了些,凯尔便伸手拨开他,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。方才涌入心口的情绪过于激烈,甚至叫他都瞬间地失控了,跟前的林模糊又重叠,终于缓慢地变得清晰,他看起来有些痛苦,脸色发白,凯尔按住他的肩膀,试图将他压在怀里,仿佛这能让那烈火般的魂灵变得冷静。他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做,因此他模仿着林曾经向他表达过的那般,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。林依然在挣扎,他的愤怒没有止息,凯尔发觉他似乎能看到他所有的情绪,愤怒扰乱着他的视线,一切都是暗红色。

“别动。”凯尔压低声音,“别动……”

他的手指穿过了他的头发,紧接着将对方搂紧,他的红色依然在沸腾,在咆哮,剧烈的浪涛拍打着他的骨架,如一个脆弱的笼子里关着一只癫狂的鹰。凯尔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攻击,在那红色达到沸点的时候,他的肩膀被狠狠地咬了一口——林气喘吁吁地瞪着他,他的唇上沾着鲜血。凯尔并不觉得疼痛,这对他而言构不成什么威胁,但林的情绪逐步地平复了,温度一点一点地朝下落着,直到钟声再度敲响——凯尔侧身吻了吻他的嘴唇。林仍旧不大好受,他报复般地咬了回去,丝毫不介意在对方的身上再留一道血痕,可随后血腥气的吻便卷了上来,勾过他的齿缝,那只手毫无温度地拉近了他。

他依然在那场模糊的梦境中游走,林在他的怀里,接受着他的亲吻,他却穿过他的身躯,去注视他残缺不全的灵魂。凯尔这才意识到,林的灵魂犹如一片片干枯的花瓣,轻轻地拢在一起,任何的风吹草动便能将它们击垮。他读懂了那场让他浑身冷汗的大火,他听见了那尖锐绝望的叫声,是哭泣,是逃亡,每一步踩在脚底都如行走在刀尖上那般生疼。他感受得到林此时的呼吸,却和那记忆中灼烫的热流叠在一起,火舌亲吻着他,林也亲吻着他,凯尔感到一阵窒息,他回过神的时候,林·文德苏尔正躺在床上望着他,他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唇上,随后拉下了床帘。

亚历山德拉,你从我的眼中看到了什么?看到了生还是死?看到了笑还是哭?你从我的灵魂中读懂了什么?冷吗?烫吗?我的灵魂是什么颜色的,是不是如那最艳丽的玫瑰一般,染着血液的猩红?

你是不是看到了漫天红色的大火,看到了只剩灰烬的城镇,看到了被火吞没的魂灵?你是不是尝到了我那苦涩的情感,好像所有的泪水都只能堵在喉间,最终只能狠狠地吞回去,任由它将我的心搅得分崩离析?你是不是看到了那条长长的、冰冷的铁轨,拥挤的人流,木讷绝望的眼睛,一双双地消失在大雨里?你是不是看到了我错手失去的一切,我的家,我的亲人,我的朋友,我的一切,甚至于我自己?

你是不是看不到我了,亚历山德拉……

 

他的声音变低了,变得愈来愈轻。在这被拉拢的、昏暗的光里,凯尔什么都瞧不见。

 

 

FIN

 

 


2017-08-19 13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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