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封遗书

这是我第一次为你提笔。

这是我第一次以一个逝者的身份坐在这儿,老实说,这真够呛的。外头的黑夜白昼与我毫无干系,我也不知雪是否已经停了,但偶尔有鸟鸣从那十英寸宽的石窗里飘进来,好似充当了个晨钟的角色。我在这儿才待了没几天,我却觉得好似过了一年,这儿的时间流逝亦是与众不同的,不过庆幸的是,我的四周没有一面镜子,我也不必为自己这番愁苦颓然的模样感到沮丧和惋惜。

我在这儿无事可做,但这群人倒是给了我些纸笔,本意是想让我写下点儿口供,不过我一概不理不睬,他们也拿我毫无办法。有个公爵还施施然地隔着牢门与我谈交易,他说,他乐意让我死得轻松些,希望我能合作,在那叠纸上写下几个让他心满意足的名字——可笑!交易总得有让人心服口服的筹码才行,我还有什么可以得到的东西?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我没有任何可以畏惧、可以被威胁的东西,我不怕丢掉性命,我的族人也早就家破人亡四处流浪,而我那妹妹,是断然受不得任何威胁的。她的脾气甚至比我还要固执些,哪怕有把刀架在她脖子上,她也只会漠然地眨眨眼,用讥讽毫不留情地回敬对方。

我的确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东西了。

十几年前刚到王都的时候,我便知道我是格格不入的。我瘦小而又压抑,藏着诸多秘密,而最主要的是,我无处可去。一个贫穷的、无家可归的人,总能一眼就看穿富人将自己包裹其中的脂膏肥油,哪怕是我的父亲,兴许我现在对他的看法公平多了,但当时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的自以为是,他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总是无比健忘,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对我那可怜的母亲闭口不提,好像她就和这王都的雪一样,时间一到便融得一干二净。这么看来,忧勒的确是好的,它寒冷,却足够忠诚,它用冰雪悼亡每个逝去的生命,它几乎亘古不变,缄默却又诚恳。虽然短暂,但至今我仍旧觉得,在那里度过的生活才能真正地被称之为快乐,你不必去思考那么多,你不必去理睬社会,不必去顾虑战争,不必去盘算未来,那种真正的自由和快乐是我再也没法体验过的一件憾事。

不过,与你提及快乐这词,恐怕有点儿可笑。我猜想你并不知快乐为何物,这也是理所当然的。尽管我过去曾经体验过快乐,可我很快便知道仇恨是什么玩意儿了——这听起来就不是一个舒坦的词语。有些词句,你会诵念它的时候便会打心眼里的感到愉快,可念及仇恨,你只会觉得脑袋嗡嗡作响,喉咙口也好似堵着团针。你无法忘记这种火烧火燎的感受,更何况,它是会被唤醒的。倘若我们的骨血中有着仇恨的印记,甚至用不了三言两语,它就会破土而出,你甚至无从抵抗。仇恨是件那么容易的事儿,你的嘴唇因它惨白战栗,你的舌头因它麻木不仁,你的双眼因它目空四海,你的脑袋因它止步不前。可是,我不得不倚赖它,同时憎恨着它——当你的双腿被那些淤泥淹没的时候,你总会想要脱身。

这是理所应当的。我在仇恨什么呢?无非便是那些迂腐陈旧的东西。翻来覆去地念着,也不过是长年累月的不满。我自然会仇恨,我几乎别无选择,我得认识到自己得在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过完一生,我的尸骨会在寒风彻骨中冻结,我的墓碑会覆上皑皑白雪,而我的灵魂在悲戚的棺材里打颤,而这霜土之下甚至没有几颗种子,只有冷透了的雪在罕见的阳光下化融,紧接着又被盖上,冻成了厚厚的一层冰。我将终日深眠于酷寒之中,即便我的心脏曾经火热。

这真是个可笑的事儿,你我彼此剥离面具,露出的两颗心脏却没有什么不同的。

我是一个理想国的居民,这个国度与其说生存在空间,不如说存在时间里*。我的手掌是凌乱温馨的床,沉睡的星星在掌心留下褶痕,但它们被遗弃许久,星辰休憩之时,它们曾经耀眼明亮,而此时它只能握着这杆笔,写下青铜般的文字。我的灵魂似是随着笔迹遁出这份幽暗,我不知会怎样穿越生命,如今也不解我为何会在此时想起某些恹恹傍晚。我想起血脉,想起那份陈旧的地图,想起那卷诗集,想起许多个轻锁房门的黑夜。而我已经一无所有,我所剩的只有坟墓的双眼*。

我的死不会改变一切,你爱的仍旧是那片阴影,也不必为我悼亡,自会有人在未来将玫瑰织成的桂冠戴在我的墓碑上。可我深知,那些竖琴旁哭泣并追随着灰烬与棺木的战士们,不应当向他们隐瞒那些死于自由阵线者的荣光。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,我的坟头会长出另一丛新鲜的花朵,它们会如同丢失羊群的牧羊人般深切恸哭,随即盼来朝阳。

听,三钟经歌声响起来了。再敲一记晨钟,我就该离开这儿,我并不消沉,天空活得好好的,我也活得好好的,尽管现在蓝天在凋谢,我也不可避免地开始怀念起来。有些事儿总是异常清晰的,我本以为自己忘记了,但当我坐在这儿,我就能发觉每一个字背后,那些回忆都是鲜活的,好似每一根草后头都吸附着只灵巧的蝴蝶。我怀念那些日落清晨,那些森林层叠的树梢,海浪拍打的巨响,还有遥远的、故乡的山岗。我怀念我的朋友,怀念我的亲人,怀念每一次经历春天的欢欣鼓舞,我怀念那些夜晚,那些勾勒你背影的模样,我们一同注视着蜡烛,直到早晨再将它吹灭。我多想写下这些字啊,不知你看到它的时候,能不能听到里头传来我的声音——我在念诵你的名字。

但我该走了,我得在铃铛响起前转移到另一间牢房。那儿更肮脏一些,没有窗户,就连鸟啼都听不见,不过不必担心,我知道当我再度触碰到外头的空气时,第一缕阳光就会照在我的骨灰上。

 

 

你的

林·文德苏尔


2017-01-07 2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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