割夜

它是花园。时间熟稔 

死亡白刃上花蜷魂黯, 

在他处有别调风靡; 

他们勃兴而居,夹杂 

嘉木盛荫低眠悠悠 

涌泉的银指将人间猎食。

 

 

割夜

启示录

 

 

他急促地呼吸着,后背冷汗涔涔,而剑柄有点儿打滑,仿佛随时会倒在地上。瑞克气喘吁吁,血污令他的左眼难以睁开,跟前浮动着黑暗,又是光,又是黑暗,接着是林·文德苏尔。他恍惚以为自己是错觉,但那道白色的影子缓慢地向他逼近,直到他的双脚停留他的跟前。他是格格不入的,瑞克喘了口气,他还未来得及握紧剑柄,一道诡异的威压便迫使他低下头来,他浑身的骨骼仿佛压断般地震动着,这让瑞克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呻吟,他竭力想要抬起头,看清跟前那个身影,但这只是换来对方的一声轻笑:“我们又见面了,我的朋友。”

他的背上猛地挨了一脚,脑袋差点儿撞在结实的砖墙上,但很快他的头发又被揪起,布满碎痕的眼镜被一把丢开。林·文德苏尔冲他眨了眨眼睛,这让瑞克勉强看清了周围——这是王城的最高处,同样也是王都最负盛名的教会钟塔。他刚刚短暂的失去了意识……然后呢?他忽然打了个哆嗦,林勾起嘴角,他仿佛在打量他目光中的变化:“清醒点儿了吗,瑞克?戏剧正在上演,马上就要到高潮了。”

“滚。”

瑞克咬牙切齿,他竭尽全力地仰起脑袋,视野几乎一片发白。他只能依稀判断出周遭的惨状——尸体与建筑的残骸,黑夜中熊熊燃烧的烈火,灰烬和嘶吼,以及遥远的、凤凰的啼鸣。瑞克恍惚间以为自己身处地狱,但他很快意识到,这儿确实便是王都,然而骑兵桥就在刚刚被折断,轰然倒塌的桥梁甚至没有来得及落入护城河,便被大把的火焰所吞没,龙与成群的渡鸦呼啸而来,他的耳边除了风声便是哀鸣,凄厉的呼喊声与大笑声交织在一起,令他的心口阵阵发痛。他几乎是瞪着跟前的男人,但林只是温和地看着他,语调温柔:“不为我们的重逢感到欢喜吗?瑞克。我先前便和你说过,你得面对这份不能承受的恐惧,瞧瞧,我们相遇必定会带来这一切的——我达成了我的诺言,嗯?”

“见鬼的诺言!”瑞克猛地吐出一口血沫,“事到如今,你还没有认识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,滥杀无辜对你而言又有什么好处!”

“无辜!”林的语气蓦地一转,他微笑起来,“听听你这天真的发言,倒不如说,事到如今,你还没有意识到,整个王城,整个帝国,甚至于你我……不都是罪大恶极的吗?”

瑞克努力地想要收紧手指,将自己的剑从地上拔出来,然而那股子令人厌恶的魔法却实打实地压制着他,令他喘不过气来。他不断地在人群中搜寻熟悉的身影,比如希芙,比如罗西尔,比如普雷沃……但茫茫夜色之中,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头顶上方呼啸而过的巨龙,粗壮的龙尾猛地一扫,城堡尖锐的塔顶便应声断裂。在这绝对的威压之下,整片王城脆弱得好似积木,而林·文德苏尔便是那个沉迷于游戏的孩童。瑞克忽然感到无比心凉,他最后仅存的一丝希望也仿佛在那背后燃起的火焰中骤然消散,跟前的人绝不是他昔日的旧友,他根本是个魔鬼!而他现在却不得不跪伏在这里,浑身狼狈,污浊不堪,王城一寸一寸地陷落,他却无能为力起来。

“放心,瑞克。”林轻快地说道,“这儿视野不错,看在昔日友人的份上,我给你留了个绝佳的位置。”他亲昵地按住他的手,依次掰开他紧握剑柄的指节,“既然是观赏戏剧,那就不用这么粗鲁地拿着武器。罗伊,把这柄剑收下吧。”

身侧的青年一把抽开了他唯一的武器,这让瑞克·欧尼斯特的手指仿佛要抠出血来,但奈何他周身使不出一丁点儿的力道——林的魔法太过于强大,几乎铺天盖地地将他吞没。他的魔法回路在这庞大的魔力之下,渺小得犹如一张纸屑,他只能被擅自地抓起胳膊,强行压在这凸起的墙沿上,他的下巴重重地撞在石砖上头,口腔内泛出一丝血味,林的手终于松开了,他将胳膊交叠在一起,仿佛当真在观赏戏剧似的。

“别板着脸,瑞克。假如你觉得无聊的话,我倒是可以给你做个讲解。”林偏过头,他的眼中满是笑意,“你要知道,任何一幕戏剧的高潮,都会在幸福与绝望的刹那间诞生,就像一幅画,它最美的时刻,永远是在你的眼底。”

“假如你想折磨我的话,”瑞克闭上眼睛,“还不如将我从这儿丢下去。”

“这就太普通了。你从之前开始便没有什么艺术天赋,现在证明的确如此。”林感叹般的说道,“人世间纵然有许多美,有的美属于白昼,有的美属于黑夜,有的美属于正义,有的美自然有属于堕落与毁灭。万物皆是美的,因为神因美创造万物——假如仇恨只有丑陋,那么为何它会诞生于世间?”

“这是谬论。”瑞克动了动嘴唇,“这……你都是在鬼扯。”

“好吧,这可能过于主观了点儿。”林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,“那我们来讨论点儿别的。刚刚你说,这儿的人都是无辜的,那么我问你,假如跟前有一个王都的盗窃犯,和一个我的将领,你会选择救谁?”

他沙哑地否认了,“我不懂你的意思。”

“那么,我再问得详细点儿,假如跟前有一个王都的青年,他却平素偷鸡摸狗,奸淫妇女,而我的将领却鼓励耕作,善待妻女——谁有罪?谁无罪?”

林垂下眼来,他静静地看着他,而远处的火光映照着漆黑的天空,寒风仿佛要割破他脸颊的皮肤一般。瑞克感到喉中艰涩,但林的目光却催促着他,逼迫他立刻交出一个答案来。这让瑞克死死咬住嘴唇,他便是选择了沉默,因为他的正义在提醒他,他的答案,便是林想要的答案。但林仿佛猜到了他的默然,这让他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,他愉快地搭上瑞克的肩膀,另一只手则摩挲着他冒着胡茬的下颌。

“是吧,朋友,我知道你一定会想说,善人自然是我的将领。可是为什么如他这般矜矜业业的人,却因为身份和血统就被打上低劣的标签呢?而你,你们王都,那些贵族和统领,干尽了恶心的勾当,倒卖土地,贪污税收,却因为这份血统而免于责难。告诉我,瑞克,我说错了吗?”

他的手指微微收紧,被无形锁链捆住的瑞克只能抬起头来,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回答:“不……你没错。”

是的,他是正确的……他一直知道,林所说的便是正确的。这片土地有太多的不公了,即便是他,远在王城,他也知道在那遥远的边境,有着多少的磨难与苦痛。林是从那儿爬出来的——他先前说过,自己是从地狱踩出来的,他的每个脚步都沾着血,沾着绝望与恨意。而现在他的眼神却又如此的温柔平静,仿佛那身后正在坍塌的城墙只是一幕幻影,一场梦境。瑞克想,自己早就知道会输的……并不是因为力量的悬殊,而是天真:就如林所说的那样,他太天真,太理想,他的楼台注定会粉碎,被现实和恨意所击碎,这份近乎绝望的恨意在这会儿几乎要将他压垮了,瑞克无法呼吸。他一直以来都有那么多的问题想问林,但现在对方近在咫尺,他却发不出声音来。

他无法从他的眼睛里捕捉到火光。那本该是亮的,是火焰,是太阳,可这会儿只有无穷的黑暗。他是夜,是影,是这冷漠的寒冬。是土,是尘,是呼啸的厉风。但瑞克无能为力,他眼中的世界碎了,又碎了,拼图般的落下,仿佛一盆水泼上了那未干的画作,一切都陷入混沌与迷惘。他的心分明还在固执地跳动,告诉他你还活着,只要活着便是希望,可是,可是——

 

“我之前说过,你的正义会成为我的踏脚石。”林伸出手,他的掌心溢出火焰来,丝丝浮动,在空中撕扯出明亮的箭矢。他慢条斯理地说着,发白的发尾在这风中飞扬,好似要融进这片晦暗的冬夜里。

 

“何不让地狱来得更近一些呢,我的朋友……你要知道,天堂便在地狱的另一侧。”

烧毁这一切,屠杀这一切,让所有的痛苦与愤怒都成为我的眷属,我的子民读作仇恨与绝望,我的冠冕是死亡与悲伤,让这份永恒的忧思随我一同而去,黑夜如此漫长,又怎能让它如此孤独,让它们烧起来!烧起来!烧起来!

 

“来吧,高潮就要来了!”林勾起手指,“预备好欢呼与掌声吧!”

 

火焰的弓箭猛然成形,熊熊燃烧的箭矢在漆黑的夜中闪耀。瑞克睁大了眼睛,不,他喊道,不,林,林——不,你不能——

 

“不!!!!”

 

 

FIN

 

 

 

 


2017-01-16 4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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